2009/9/18

我心目中的爺爺

寫過了奶奶和爸爸,好像應該寫寫爺爺或媽媽,我想先寫爺爺吧!

上次參加的超渡法會結束後,我才發現竟然只想到奶奶,而沒有想到為爺爺超渡一下。我想應該不只因為爺爺已經去世二十幾年的關係,應該是我跟爺爺的關係已經雲淡風輕了吧!

小時候因為奶奶的關係,我很討厭爺爺,爺爺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只是一種「化身」而已。

我是家裡的長孫,奶奶非常疼我,也不時對著我訴她婚姻的苦:奶奶說,沒有生出男丁,她本想替爺爺找個在室女傳宗接代,可是爺爺偏去搭了一個死去丈夫並且帶著一個女兒的「狐狸精」。為了這原因,奶奶本想離婚,但被爺爺阻止了,此後家庭就沒有平靜過,三天兩頭打打罵罵。奶奶給我看她額頭被菜刀砍過的傷口、腳的傷疤、還有被爺爺在正中午傷了肩胛骨下膏肓之處,這些內外傷讓她的身體變成氣象台,這些都是爺爺維護那個「狐狸精」的結果。

小學四五年級吧!我放學回家,站在大門口外,看過爺爺打奶奶這鏡頭,奶奶像隻母雞後面跟著媽媽還有兩個阿姨三隻小雞,她們的正前方是張牙舞爪的爺爺,鏡頭的左方好像是我妹妹,被嚇得大哭…

因此,我從小就很討厭很討厭爺爺,因為他欺負奶奶(當然還有媽媽和阿姨們),我不想理爺爺,也不跟他講話,而且每次看到他都瞪他,雖然我還小,卻常常幻想要手刃爺爺,細細的剁碎,長大後回想:或許那是奶奶的怨恨吧!

直到有一天,媽媽帶我到防癆病房去看爺爺時,我對爺爺才開始改觀。爺爺的晚年事實上過得很不好,好像在贖罪似的,他一身是病,原本跟著他的那個女人也帶著女兒跑了,爺爺並沒有留下什麼錢,依奶奶的說法是都給「狐狸精」騙走了。我記得很清楚,那個傍晚,爺爺坐在病床上,他的正後方上頭有一小片窗,窗子篩進一點夕陽,室內有點昏黃,爺爺不知在跟媽媽說什麼,說著說著,像小孩那樣哭了起來,嘴裡面的食物隨著大張的嘴角流了下來…

那個感覺很奇怪,原本像個強大對手的人,突然間好像一株脆弱的、隨時會折斷的小草般,不用我插手,命運已經不斷地在折磨他了,而忍了他幾十年的奶奶也加入這行列:爺爺患了肺結核,奶奶怕他傳染給我們,所以不准爺爺跟我們同桌吃飯,他在旁邊的小圓桌吃,而且隨時得忍受奶奶的冷嘲熱諷,以及不准爺爺到新家、只能一人住舊家的規定…

新家跟舊家隔著一條馬路相對,直到爺爺七十八歲去世前,每每在晚上,我站在新家二樓的陽台上往前望去,就會看到爺爺清瘦的身體,穿著寬寬的白色衣褲,拄著拐杖踽踽獨行而出,到了夜深,再看到他形單影隻回到舊家。

這樣折磨了至少有十幾年吧!放暑假的一天早上,媽媽在早上九點多把我挖醒,要我用毛筆寫「忌中」兩字拿去舊家貼,這才知道爺爺當天早上死了。我和弟妹跪著爬向舊家,很不真實的感覺。爺爺在前一天晚上出去理好了髮、還梳了油,而且一早就洗了兩次澡;因為洗澡水太燙了,爺爺血壓低,一時昏厥過去,頭直接泡在水裡,直到爸爸發現不對勁衝進去洗澡間,爺爺已經往生了。

爺爺這一生好像就是來告訴後代子孫「不、要、強、求」這四個字的,他為了傳宗接代搞得自己的婚姻和家庭烏煙瘴氣,不只老婆怨恨他,小老婆也在他需要人照顧時逃之夭夭,媽媽招贅生了小弟承繼爺爺的香火,可是爺爺卻在小弟八歲時去世…

爺爺生病以後的這段日子就像在贖罪吧!所以後來他那樣的死法會讓人覺得他好像已經贖清了,我對爺爺的恨也從小時後的極度恨意、然後是「英雄氣短,美人遲暮」的感嘆、之後是空虛(好像突然沒了強敵那樣);在爺爺出殯當天,一樣是夕陽西下時,斜陽篩進新家大廳,我看到手執念珠的奶奶坐在客廳的椅子上,呆滯的眼神瞭望遠方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!

一切就隨風而逝吧!曾有過的恩怨情仇~

沒有留言: